大熊是移居者走進玉里的領路人,許多緣分因此走進鄉鎮、走進第二人生

設計生活實驗的人用兩個月的生活練習發現心中的家_移居實驗事

專題總編輯|林苡秀
在地執行編輯|莊慕華
採訪・撰稿 |莊慕華
攝影|李維尼

騎行在最美的193縣道上,月亮從海岸山脈升起,餘暉自中央山脈落下。一望無際的稻浪隨風翻湧,收割後注滿水的田窪映照著藍天與雲影。自然的節奏在這裡如此明朗,彷彿在提醒人:當人與環境重新結合,生活才真正開始。這片自由的縱谷,是許多人重拾自我步調的起點,而人稱大熊的鄭崴文,正是這場生活實驗的設計者。

六年前,大熊因策劃一場玉里大型慶典活動而來到花蓮南區。當時仍在行銷公司任職的他,發現這個地處偏遠的鎮雖資源有限,卻蘊藏著強烈的生命力與文化厚度。玉里同時擁有峽谷、河川、台地與平原,並匯聚布農、阿美、客家、閩南等族群,是台灣少數能完整呈現地景與人文樣貌的地方。

那次活動結束後,他毅然決定留下,創立「移居實驗事」,以觀光與社群培力為核心,讓玉里成為能承接人們新生活想像的「第二個家」。

在移居生活中重新遇見自己

移居實驗事專注於兩個方向:建立可持續的地方產業,與成為移居者的支持系統。大熊希望為那些想放慢腳步的人,打造一個能「安居」與「樂業」的起點。他常說自己是「在地的外地人、外地的在地人」,既保留外來者的敏銳,也學會地方的節奏。對他而言,移居不是逃離都市,而是一種重新設計生活的過程,一場不以終點為目的的長期實驗。

為了讓人不只是「來過」玉里,而是真實地體驗生活細節,團隊設計了「60天短居實驗」。這是一場結合生活練習與心理探索的行動,大熊稱之為「一次帶著疑問出發的暫停」。參與者在兩個月的時間裡,學習與土地共處、與自己對話,重新認識「生活」的意義。

有趣的是,報名短居計畫的人群特徵鮮明——九成是女性,且多在二十九、三十九、四十九歲這些轉折年齡。她們往往正準備跨越人生階段,從被工作、家庭、角色壓縮的日常中抽身,試圖找回呼吸的空間。這兩個月的實驗,成為她們重新調頻的時光。

「剛來那陣子,很多人其實沒有在管地方,她們只想先照顧好自己。」大熊笑著說。移居實驗事的核心觀察正是如此:移居的第一步,從來不是如何融入地方,而是如何安頓自己。過去的輔導體系多半強調就業或創業,但大熊發現,真正需要的往往是前期的心理陪伴——讓人先回到穩定,再思考未來的可能。

按下暫停再次練習『如何存在』

團隊與當地心理師合作,將園藝與手作轉化為內在探索的媒介,讓人從照顧植物、觀察生長與凋零的過程,看見自己的狀態。許多人因此在玉里第一次真正「暫停」,學會面對自己的焦慮與矛盾,也理解到生活並非逃避,而是一次對「如何存在」的學習。

這個學習帶來了移居者進入地方的身份,大熊認為移居者與地方的關係,不一定是要追求「融入」,而是可以期待好好「嵌合」。找到地方的缺口,把自己的專業與特質嵌入其中,形成互補。

例如,玉里缺乏深度觀光的企劃能力,移居實驗事便設計出以地方故事為核心的體驗旅程,如「微醺Bar!縱谷」——以風土與人情為材料,讓人透過一杯調酒認識一段生命。這樣的設計不只讓地方經濟活絡,也讓在地青年重新看見自己的價值。大熊說:「不是你在幫農村,是農村在幫你。」他相信,真正的地方關係不是占有或融合,而是彼此成就。

然而,玉里並非毫無風險的桃花源。從地震到颱風,災害頻繁使這片土地始終處於動態之中。大熊並不避談這些現實,他說:「地震是花蓮的基因。」但正因如此,這裡的居民學會了「認了」——一種面對自然無常的豁達與韌性。移居者若要在此生活,便必須學會這種心態,懂得在不確定中安身。對大熊而言,花蓮的美不在於寧靜,而在於真實;它教人學會放下控制,也學會共處。他認為,能在災後依然留下的人,不是因為沒有恐懼,而是因為找到了「願意留下的理由」。

如今,許多曾參與移居實驗事的人,即使返回城市,仍把玉里視為自己的「娘家」。他們或定期回訪、或持續參與遠端合作,讓與地方的關係得以延續。對他們而言,玉里不只是地理上的「他方」,而是一個能讓人被理解、被接住的精神歸屬。大熊說:「我們不是在幫人移居,而是在陪人找到自己的生活節奏。」這場實驗最終讓人明白,所謂的家,不一定是永遠停留的地方,而是一種能被擁抱、能回去、也能再出發的狀態。而花蓮,正成為越來越多人心中,那個可以放心回頭的「第二個家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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