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專題總編輯|林苡秀
在地執行編輯|莊慕華
採訪・撰稿 |莊慕華
攝影|李維尼
花蓮光復馬錫山的鬱綠映在窗外,走進「勝利不廢」餐廳,空間的骨架仍留著舊時雜貨店身影。牆色、老櫃、幾張泛黃照片,「把照片掛著,大家就會問這是在拍什麼。」女主人虞薪澄,指著照片中三歲的自己。「爸爸拍了很多照片、爺爺也寫了日記,最早我們就是從這些東西去探索。」

返鄉的她,幾年前與先生紀彥,因為參與國家文化記憶庫計畫,以家族脈絡去談歷史記憶。因此梳理出家中的兩條線索:一條是有著榮民身份的爺爺,如何從家鄉雲南投入反共救國軍前往泰緬邊境,又如何輾轉退伍來到花蓮光復。另一條則是媽媽作為女性,在家中的角色,「訪談過程我才意識到,家族記憶也包含食物。」無論是雲南的家鄉味、滇緬的流離記憶,還是落腳花蓮後的在地風土。薪澄坦白自己過去對烹飪技術沒有著墨,從來沒想到現在會成為一個做吃的人。
但正如勝利不廢這個店名,本身是新與舊的融合。他們找到存在的過去,也開創未現的將來。「勝利」二字承接了老雜貨店的門面與精神,是長輩們在光復「做生意、做人情」的年代,「不廢」則把他們對永續的堅持,收進日常。
找到傳統之後

「做文化連結的空間,吃也可以是個很關鍵的角色。」老空間新靈魂,勝利不廢舉辦許多講座、料理體驗,讓價值不是寫在牆上,而是被端上桌。食物是所有人共有的語言,薪澄和紀彥用不同形式,打造味蕾與文化的連結。「我們大概都是慢慢累積,嘗試讓大家重新看待這些被習以為常的東西。」最初偶爾做便當、外燴,一個月一次的預約用餐。在不斷的小規模實驗裡,他們摸索出最自然的表達方式:食物帶路,讓人從味道進入故事。

雖然承接著家族的雲南口味,勝利不廢卻選了一條相對蜿蜒的路徑。很多人期待到「雲南餐館」就要吃到固定「傳統」的菜色。薪澄和紀彥理解這份期待,但卻故意不把自己標上文化標籤。「我們決定做一間大家無法輕易看出來,這是做什麼料理的店。」
兩人知道這樣必然要承受「不夠傳統」的責難,但卻獲得了開放的各種選擇。與其讓客人把在這裡的體驗,拿去與過去的經驗相比。他們更希望客人打開想像力,去發現傳統能被用不同形式展現。
最好的例子就是「雲南香料鹽」,小時候薪澄常吃雲南豆豉,但一般人不太可能像他們在家中,是把雲南豆豉用油煎一煎來吃。於是兩人絞盡腦汁,研發如何讓大家更日常、更方便地使用雲南豆豉?如今,勝利不廢把許多家傳香料,再創成容易保存、好上手的香料鹽與香料油。這是兩人理解「不廢」的方式:一種能被長久使用、能跨界把消費者連到地方農友與作物的媒介。
帶傳統去更遠的地方

店剛開時,勝利不廢只提供飲料與輕食,紀彥想著把「喝」的氣味做紮實、做精彩。但地震後,外來旅客減少,更常走進店裡的,是來往縱谷間的用路人或附近鄉鎮居民。「我們原本正餐只有先推黃燜雞,後來卻發現大家都想吃正餐。」於是,勝利不廢把正餐、飲品與自製香料,重新編排在一條動線上。客人們可以先被正餐安撫胃口,再被飲料和香料帶去認識風土與香氣。另一方面,他們也把「教室」搬進日常:田野導覽、廚藝體驗,學習從室內帶到市場與田邊,有時與阿美族朋友和農友一起上桌。當紅米、小米、野菜與家族香料同場時,一道菜就變成一堂地方學。
勝利不只往前走向不廢,也回到最初的雜貨店邏輯:把人與物連起來。只要有意識地透過傳統切入,食物自然可以去連結不一樣的事情。他們相信傳統不是玻璃櫃裡的標本,比較像鍋裡慢慢成形的豌豆粉,需要用身體經驗去攪拌、去試誤。
花蓮這塊土地,最豐富的便是文化。不同族群、不同傳承,在每個世代裡彼此碰撞、融合,就長出更精彩多元的樣貌。薪澄和紀彥期待當客人坐下時,不必急著向他們解釋「這是否道地」,而是端上一口熟悉又稍稍陌生的味道。藉由味蕾打開好奇與探索,張開眼睛與耳朵,聽一段遷移的歷史、看一眼牆上老照片。就以機會在齒頰留香之際,明白文化持續不廢,就是一種勝利。
